_

Photo credit: Yuula Benivolski  


非官方紀念長凳

Amy Lam 林靜昕

press to zoom

press to zoom

press to zoom

press to zoom
1/4

粵語語音導覽

時長: 6:39

普通話語音導覽

時長: 6:57

_

多倫多市政府的「紀念長凳與樹木」計劃 [1] 讓人們可以選擇在某個公園購買和建造小型紀念碑。以1,753或2,530加元的價格,你可以在現有或新加的長凳上安裝一塊最多120個字符的紀念牌,或者以738加元的價格,在一棵新種植的樹前安裝一塊紀念碑。可選擇的樹木全部原產於安大略省南部的地區,包括糖楓、黑楓、紅橡樹、鬱金香樹、影樹和​​天際線槐樹。市政府承諾保養長凳十年、牌匾兩年,並一次性免費更換牌匾。如果一棵樹在五年內死亡,它也將被免費更換。市政府審閱所有申請書,並最終確定是否、何地以及何時安裝長凳或樹木。

儘管該計劃聲明人們可以用它來向某個場合致敬,但這些牌匾中的絕大多數都是為了紀念朋友和家人:該計劃申請表上的示例文本寫著,「常用短語包括『In Loving Memory Of』……”」我在城中看幾乎所有牌匾都有寫有逝者的名字,以及包含一句話,暗示他們是如何愛過,或者他們是如何被仍然活著的人記住的。我很欣賞這些牌匾被安裝在樹腳下,彷彿逝者的記憶都體現在樹上,記憶依舊隨之生長,沒有因他們的逝去而消失,而是分支出許多不同的點。

市政府沒有其他官方計劃允許任何人購買和安裝本質上相當是屬於他們自己的公共藝術品;「紀念長凳與樹木」是唯一的一個。通過該計劃安裝的牌匾由市政府工作人員維護,與殖民者的官方雕像(瑞爾森、麥克唐納)的維護方式大致相同——每年都會打蠟、清除塗鴉等。吸引我去了解該計劃是因為市政府必須維護某些東西,無論多麼神秘、官僚化和有限,似乎都體現了一種關心。

我申請了格拉斯哥街小公園的「紀念長凳與樹木」計劃,但立即被拒絕。工作人員回信說:「格拉斯哥街小公園已被計劃除名,您要選擇另一個公園嗎?」我還沒有收到回信解釋格拉斯哥小公園為何被除名,但我猜是因為它最近進行了翻新,包括其中的新長凳、路面和花圃。新的長椅是彎曲的半圓形,帶有堅固的金屬背板。與常見的木製公園長椅不同,它們不能被輕易鑽入以安裝牌匾。公園裡也沒有更多的空間種植新樹了。

格拉斯哥街小公園於2018年進行了翻新。在此之前,它類似於城市中的許多其他小公園,有草、百合、樹蔭、陽光和幾張長凳。現在,它有淡色木板路、橡膠般柔軟的遊樂區域、銀色柱狀燈,和對稱安裝的彎曲長凳,可立即被識別為「復興公園」。花哨的新設施與公園的大小形成鮮明對比:公園面積大約是一個小的獨立屋,這塊地之間曾經是汽車庫。建造這個公園的一個原因可能是因為汽車庫的土地污染太嚴重,或者污染太嚴重以致無法進行有利可圖的恢復,無法在此地建造房屋。

2017年夏天,也就是公園改造的前一年,一棟24層高的私有學生宿舍樓「CampusOne」入夥了。該建築位於學院街245號,背靠格拉斯哥街的北端,俯視著有兩層和三層小房子的巷道。在唐人街各處都不可避免地看見這棟樓。當你仰望天空時,就能看到它。它看起來像多倫多的所有其他新高樓,似灰藍色的盒子,即使有人住也看起來空無一人。

「CampusOne」由房地產開發公司Knightstone所有,該公司在其網站上似乎已將「學術資產™」一詞註冊為商標,並聲稱是「加拿大領先的學術地產開發商」。宣傳資料明確指出,「CampusOne」是「多倫多大學附屬住宅」,這可能是為了讓學生的父母放心。然而,這種隸屬關係僅基於多倫多大學運營樓中膳食計劃,以及大樓位於多倫多大學擁有的土地上。

在Reddit論壇上關於「CampusOne」的帖子中,對於住在沒有廚房的單位的人來說,強制性且不可退款的膳食計劃是樓中居民最常抱怨的問題之一。截至2021年7月,一間沒有廚房和「生活」區的單間公寓月租為1,960至2,050加元。單間公寓都不包含廚房。兩個學期的膳食計劃價格5,690到6,150加元不等,並且必須僅在「CampusOne」的餐廳消費——不能轉移到其他多倫多大學食品服務地點使用。居民們說,他們試圖在學期結束時用掉他們膳食計劃中剩餘的錢購買巧克力棒和其他不易腐爛的東西。

其他單元的價格與單間公寓相似:沒有廚房和共享區域的兩居室公寓每月收費1,860加元。沒有廚房或共享公共區域的三居室、四居室和五居室公寓價格也保持在每月2,000加元左右的範圍 [2]。四居室公寓基本上是連續四間臥室,走廊盡頭有兩個小浴室。從沒有列出平方英尺的銷售手冊中,無法判斷這些空間中的任何一個彼此相對有多大。

在一個2018年的Reddit帖子中,用戶「Arcse」抱怨道:「到處都是大量的攝像頭和保安,以至於讓我感到害怕。當我在自習室時,保安每個小時就會進來一次,掃一個條形碼,以表明他們檢查過那個地方。」在2020年的一個帖子中,用戶igotrejectedfrommath說:「(這棟樓是)這個星球上最大的敲詐。搬去另一棟公寓是我做過最好的決定。」用戶persistingpoet說,「超級不透明的商業行為,我警告我認識的每個人都不要搬到那裡。」雖然所有的營銷都是面向學生的 [3],但我通過電郵咨詢發現,非學生也可以住在「CampusOne」。

2010年,當「CampusOne」(或當時的所說的學院街245-251號)的提案首次公佈時,該提案指明大樓將有四十二層。周圍社區居民立即反對——在一封2011年2月的信中,Grange社區協會的Ceta Ramkhalawansingh寫道

「……這個提案可能是我住在這裡的四十年中東南Spadina規劃區中最麻木不仁和『失控』的提案。這個42層樓高的開發項目的高度和體量沒有考慮到它的周圍環境,並將為學院街和士巴丹拿道創造一個有害的先例。」

這個最初的提議被城市規劃部門拒絕了。提議的建築物高137.55 米,而該區域的分區上限為14米。Knightstone公司隨後將他們的提案修改為24層(80 米,是允許高度的五倍以上),並於2012年3月向安大略市政委員會(OMB)提出上訴,為加快進程。OMB(現為規劃上訴法庭)對開發商非常友好,這是開發商規避城市規劃法規和社區異議的一種相當可靠的方式。2014 年,一群格拉斯哥街的居民、Grange社區協會和其他社區協會聯合起來反對這個地盤開發。

當時,格拉斯哥街主要是華人家庭和老年人居住。正如Julie Lam [4] 在2013年寫給OMB的信中所寫

 

「我的父母在1950年代初抵達加拿大。當我們搬到格拉斯哥街時,這條街上至少還有6個其他華人家庭。他們(這些家庭的父母)還住在這裡。和我的父母一樣,他們的英語不夠好,無法與人交流,因此我覺得我也代表了我所理解的他們的觀點。」

她接著說:

 

「小時候,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會和我們的朋友和鄰居在這條街上玩耍。因為它沒有直接連接到學院街或士巴丹拿道,我們可以在街上玩耍而不必擔心車流……遊客經常對這條街的古樸和寧靜感到驚訝。它常常給人一種小鎮的感覺——居民之間彼此認識。我們互相照顧,互相幫助。」

Julie Lam還警告說,「CampusOne」開發項目將為學院街南側和周邊社區的其他建築樹立不良先例 [5]。

最終,OMB做出了支持Knightstone公司和「CampusOne」的裁決,並駁回了社區居民對這座建築的所有擔憂,包括建造一座12層高的建築的替代提案。OMB的決定主要側重於高度和體量等規劃問題,沒有提及格拉斯哥街或建築物以南的唐人街的鄰里特徵。OMB裁決員駁回了幾個團體(包括多倫多大學的一個學生團體)反對的公共機構學生宿舍的私人所有權問題:

 

「關於私人擁有和經營的學生宿舍,董事會在其他城市有處理此類設施的經驗,並且從證據來看,鑑於財政資源萎縮,它們正在成為提供所需服務的成功方法。」

裁決中的句子短小,沒有進一步解釋誰的財政資源正在萎縮,或者如何萎縮、或為什麼萎縮。這種地產開發是用所謂資源稀缺為籌碼,但這種稀缺是可以通過政策來製造的。例如,私有學生宿舍的創建減輕了大學為學生提供充足和負擔得起的住房的責任。OMB所說的資源有限的威脅不僅被描述,而且被執行。

當我在2020年通過電話與Julie Lam交談時,她告訴我,社區成員在得知OMB做出的決定後感到非常沮喪。鄰里協會的其他成員也感覺如此。他們以為他們的反對可以強制對建築物的設計進行一些更改,因為那棟樓的提案與市政府的規劃指南有很大的偏差。

OMB的裁決還導致Knightstone通過多倫多市《規劃法》第37條協議向多倫多市政府金庫支付了100萬元。該協議「允許市政府授權增加允許的高度和/或密度……以換取社區利益。」這100 萬元被分成幾份使用:50萬元用於改進多倫多社區住房公司;建立附近公立學校的「感官花園」;35萬元用於「格拉斯哥街和附近的街景和公園改善,包括自行車設施」[6]。這就是 2018 年格拉斯哥聖帕克特翻新工程的資金來源。

與其他「社區福利」協議一樣,它沒有說明與他們預先向城市提供多少現金相比,開發商從其建築物的高度或密度增加中實際獲利多少。在「CampusOne」這一案例中,Knightstone能夠建造超過規定高度的五倍,從5層到25層,這等於增加了多少單間公寓?對每位居民不停收取的每月2,000加元(或所謂「市場」價格)能產生多少利益?永恆地乘以某種東西難道不等於無窮大,等於無法計算,等於無法支付嗎?對此的另一種形容方式則是:不負責任,無法辯解。

格拉斯哥街上的排屋於19世紀下半葉為工人住宿而建。在華人移民(主要是廣東人和台山人)搬進去之前,這裡主要是猶太社區的家園。如今,格拉斯哥小公園裡還有無家可歸的人住在帳篷裡。今年夏天某日我來到公園,一大早這位無家可歸者的帳篷就被多倫多市政府的工作人員移除了,裡面的所有物品都被扔掉了。那天晚些時候他無論如何還是回到園地,因為這個公園是他的家 [7]。同一周,多倫多市政府從全市範圍內清理了其他更大的無家可歸者營地,警察和僱傭的私人保安猛烈地將人們趕出去,壓碎和推倒他們的帳篷和財物——市政府稱這是對公園用地的「修復」[8]。

恢復和振興是經常與公共藝術和地產開發徵示相聯繫的詞。它們也是帶有表示重複或「再次」前綴的詞,掩蓋了「擦除」的事實。所謂,不是毀滅而是回歸,就像沒有死亡的複活。或者,就像在無主之地的殖民者殖民學說中一樣,沒有血統的土地,沒有結束的新開端的宣告。

這種對「清白」的不斷的聲明塑造了每一個環境。例如,多倫多市的「紀念長凳與樹木」計劃允許人們紀念他們的個人關係:他們自己的私人失去、悲劇或歡樂,散落在各個公園。為集體哀悼而建立的地點或選擇很少,用來承認或接受責任的甚至更少。

​​社區與「CampusOne」和Knightstone開發商的鬥爭沒有在格拉斯哥街立即體現。大樓佈下的陰影卻清晰可見。一棟大樓是強勢的物理證據,不容易被停下來。但從其居民和鄰居的證詞中可以看出,它的所謂清白或中立會被證偽。

我試著把這棟樓想像成別的東西,甚至比如某種紀念碑:也許它是天空中的一個巨大的瀑布,不斷地傾瀉、飛濺、傾倒、不斷地重新填滿自己,無盡的、閃閃發光的、棱形的,產生各種彩虹,傾倒堅硬,永遠不會落地,懸浮在空中,咆哮得如此響亮,以至於周圍的空氣都在顫抖、破碎。

林靜昕

2021年8月

作者致謝:

格拉斯哥街小公園位於多倫多(又名為Tkaronto),在Anishinaabe第一民族的土地上(特別是密西沙加New Credit的條約領土),以及Haudenosaunee和Wendat第一民族的土地上。我在這片土地上寫下了這篇文章,並向其守護者致以敬意。

 

感謝Julie Lam、Ralph Daley(Grange 社區協會)和Blake。

這篇文章隨附林靜昕在格拉斯哥街公園的長凳上安裝的兩塊分別寫有中英文的紀念牌。中文牌匾寫著:「向曾經反抗 / 此街在北面的高樓發展的社區居民 / 致敬」。

該藝術項目是2021年「帕克特項目」的一部分,由Shani K Parsons策劃、TPW畫廊呈現。

_

1. 多倫多市政府的「紀念長凳與樹木」計劃

2. 一些兩到六間臥室的公寓有廚房和起居區。我無法弄清楚建築物中帶廚房的公寓和不帶廚房的公寓的比例是多少。「CampusOne」銷售手冊

3. 尤其是國際學生:網站上大字寫著「我們是國際學生想要生活的地方」,而「符合風水標準」的標誌顯然是針對來自中國的學生。國際(或移民)學生支付的費用幾乎是國內費用的五倍。「如今,他們承擔了全加拿大近40%的學費。」許多人,尤其是規模較小的社區學院學生,並非來自富貴,而是由家庭債務資助,Nicholas Hune-Brown在《The Walrus》的《國際教育的陰暗業務》一文寫到 (2021年8月18日)。

4. Julie Lam與本文作者林靜昕無親屬關係。

5.  最近為唐人街中心地帶的士巴丹拿道315-325號提議的開發項目於2021年獲得了市議會的批准,旨在面向學生:2019 年的計劃包括118 個「雙人單間」單元(兩人共住一個單人公寓)。引用:Jack Landau,《登打士以北士巴丹拿道的13層出租樓方案》,《多倫多市區》雜誌(2019年7月31日)。

6. 市議會會議記錄,2014年12月11日

7. 我感謝這位居民為我的牌匾文字提供了意見。

8. 多倫多市政府新聞稿,2021年7月23日

翻譯:盧恆

這篇文章的英文和中文紙本可在TPW畫廊思豪社區中心免費領取。

口語描述文本:林靜昕

錄音:Matt Smith

翻譯:盧恆

粵語描述:Laura Yiu

普通話描述:Matthew Pi